老周年轻时在厂里看过露天电影。幕布挂在两棵梧桐树中间,正面反面都坐满了人。他记得放《少林寺》那晚,他挤在人群里,脚底下踩着瓜子壳,前面一个小孩骑在他父亲脖子上,挡住了半边字幕。那时候的娱乐就是这样,一群人挤在一起,笑啊闹啊,散场了还一路唱着歌回家。现在他家里的电视有八十多个频道,可他常常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,最后停在戏曲频道,听两段京剧,然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娱乐太多了,挑不过来,反倒没什么意思。
病房里的护士出来换药,老周赶紧让开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,旁边那个刷短视频的爷爷凑过来,把手机递给他看。屏幕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在背唐诗,背到一半卡住了,急得直跺脚。老周看了两遍,笑了,说这小孩真有意思。那爷爷说,这是他家大孙子,在老家跟着奶奶,他每天就靠看这些视频解闷。老周点点头,心想自己那个在老家的小孙女,上次视频时给他唱了首儿歌,调子跑到天边去了,他也听了七八遍。
老周的儿子小时候,娱乐是打弹珠、拍画片、滚铁环。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,天黑了才一身土一身汗地回家。老周那时候觉得这些玩意儿太野,不如看书。可现在想想,那些简单的游戏里,藏着一代人最结实的快乐。儿子现在当爹了,娱乐变成了加班回家后打两局手机游戏。老周不理解那种快乐,就像他父亲不理解他当年为什么攒半个月工资去买一台收音机。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找乐子的方式,谁也别说谁。
有个年轻爸爸拎着保温桶走过来,问老周是不是三床的家属。老周说是,我是爷爷。年轻爸爸说他是隔壁四床的,媳妇刚生完,他在家炖了鸡汤送来。两人聊了几句,年轻爸爸说,现在养孩子真贵,尿不湿、奶粉、以后上学,想想就头疼。老周说,头疼归头疼,该乐还得乐。你看里面那些小家伙,睡着了还咧嘴笑呢,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。年轻爸爸把脸凑到窗前看了看,也笑了,说真的,我家那个刚才还打嗝,跟大人似的。
天快黑了,老周起身准备回家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孙子,小家伙正攥着拳头,小脸皱成一团,像在做一个不太满意的梦。老周没再敲玻璃,他转身往电梯走,路过护士站时听见里面有个护士在哼歌,调子很轻快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他想,明天还来,后天也来,等孙子出了院,他要抱着他在阳台上晒太阳,给他哼两句跑调的戏。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有人陪着你,一块儿高兴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