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太阳把长椅晒得温热,老陈摘下橘色工帽垫在身下,从布袋里掏出搪瓷饭盒。他负责清扫的这片公园紧挨着城南旧货市场,隔着两排冬青,能看见路边停满各色面包车和小货车。那些车身上贴着“搬家”“货运”的纸牌,有些漆面已经起泡,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。老陈嚼着米饭,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,方向盘没有助力,拐弯时得站起来抡胳膊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从城东到城西跑一趟,能数清对面来车。现在不行了,光是午饭这点工夫,眼前就过去几十辆,有辆白色小轿车在路边停了三次,司机下来问路,又上去,再下来,最后跟着一辆拉蔬菜的三轮车慢慢拐进巷子。
老陈对汽车的感情是从学徒时候开始的。跟师傅跑长途,车坏在半道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师傅让他钻到车底下递扳手。机油滴在脸上,烫,他不敢擦。后来自己开车,冬天夜里在秦岭盘山路上,水箱开锅,他拿棉大衣蘸着水沟里的冰碴子给发动机降温。那辆解放车驾驶室漏风,跑起来嗡嗡响,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。可他记得清楚,有一回拉一车苹果去省城,路上遇到个搭车的老太太,坐在副驾上给他剥了一路花生。车到地方,老太太下车,花生壳留在坐垫缝里,他舍不得扫,过了半个月才清理。现在那些小面包车跑得快,车里干净,司机穿得也体面,但老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又说不上来。
公园门口那条路以前是柏油路,后来铺了水泥,再后来划了停车位。车位不够用,中午尤其挤。老陈见过一辆黑色越野车为了停进一个窄位,前前后后倒了七八把,轮胎蹭着路沿发出尖细的响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,下车后绕着车转了两圈,拿手机拍了张照,大概是拍给谁看。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刘跟老陈说,那车叫“路虎”,一辆能顶他扫二十年大街。老陈没接话,他想起自己那辆解放车最后被拖走那天,收废铁的人拿气割枪把车架切成几段,驾驶室玻璃碎了一地,他捡了块碎片收在工具箱里,后来搬家弄丢了。
有些车是突然出现的。前几年街上还都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,忽然间就冒出许多流线型的、颜色鲜亮的车。老陈不认识牌子,只看得出大小和颜色。有回他扫到一辆红色小跑车旁边,车矮得几乎贴着地面,他弯腰去够车底下的烟盒,抬头时看见车窗里坐个戴墨镜的男人,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。那车停在那里像一只趴着的虫子,老陈想,这要是开快了,路上有个坑,底盘不得磕碎了。可他转念又觉得,人家能买这车,自然有地方修。就像他当年开解放,坏了自己钻车底,现在的人坏了,打个电话就有人来拖。
老陈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饭盒盖扣上。路边一辆银色面包车发动了,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,车身抖了几下才平稳。司机探出头来,朝公园门口喊了一声,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小跑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面包车汇入车流,很快被别的车挡住。老陈站起来,把橘色工帽戴正,拿起扫帚和簸箕。他走过那排冬青,看见停车位上又空出一个,一辆白色小轿车正从远处慢慢倒过来,车尾灯亮着,在中午的日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。他低下头,把地上一个烟盒扫进簸箕,烟盒是空的,被踩扁了,上面印着一辆他认不出的小汽车。










